[“堂皇杯”] 一梦三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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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看4490 | 回复0 | 2016-4-13 09:50:5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一梦三十年

      小时候,最爱去村里看弹棉花,喜欢听工匠大叔沙哑的嗓子里直直地蹿出来的那些听不懂的调调。只见他一手掌着一张大弓,一手舞着木锤,清脆的弦音“砰”、“砰”像敲打在我们的心上,一颤一颤的,不久他的身边就慢慢升腾起了白雪似的絮,轻软得像最温柔的梦境。工匠大叔是不让我们靠近看的,我们几个孩子就只能站在门槛边踮着脚眼巴巴地往里够。“以后我也要做个弹棉花的,可以天天睡最软的被子。”这句话常常被村里的孩子们挂在嘴边。
      那时候,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睡上软软的棉花被。家里的被子一年只拆洗一次。挑个阳光热烈的日子,细细洗了,再“浆”,晒干了抻一抻,这是得两个人才能完成的任务。家中最小的我总是被挑中做这件“神圣”的事,心里也就会时常带着幼稚的自鸣得意。哥哥们却笑我,说有苦力活还不会躲,活该是要一辈子受累的,我却觉得他们是嫉妒母亲对我的格外看重。细细叠好就该槌打了,把洁白的被里打得硬梆梆齐整整。路过谁家院子一看被子是否被“浆”得妥帖挺括,就知道这家的主妇能干不能干。可是刚“浆”完的被子晚上睡着并不好受,又硬又凉,像是盖了块厚纸板子。没有办法,家里并没有多余的被子可替换,只得一次一次拆洗下去。
      那是我最温暖的一年。我从学校毕业找到了工作,母亲开心极了,出出进进眉梢眼角都带着笑。父亲倒是没说什么,只是某天一大早就神神秘秘地出了门,中午才蹒跚着回来,怀里抱着个大包裹。“这是啥?”家里人一肚子疑惑。父亲一脸得意地打开包裹,哇,竟是一床被子!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被子,这样的面料,这样的花色,这样的厚重却又这样的柔软。“丹阳绒绣厂的。”父亲喜滋滋地点上了一支烟,“丫头要赚钱了,得给她买床好被子。”母亲皱着眉头推了他一把:“这么好的被子,好做嫁妆了!瞎花钱。”早就迫不及待的我央求着妈妈:“让我盖盖嘛!就一次!”母亲便好气又好笑说:“总要晒一晒吧。”那一天,我每隔几分钟就要去院子里的被子旁打个转,看上一眼,生怕它在金色的阳光下烤熟了、晒化了,融到阳光里看不见了。村里路过的也都艳羡地进来瞧一瞧这床新被子,我小心地护着,生怕被他们弄脏,父亲则会时不时地在一旁乐呵呵地介绍这被子的材质绣工,开心地说我们家丫头长大了能赚钱了。到了傍晚,母亲终于把被子抱了回来,我吃完晚饭就巴巴盼着睡觉的时刻,母亲瞧着好笑说:“你困了就睡吧。”我顿时急不可耐地蹦上床,把整个人埋到被子里。真软啊,真香啊,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时看着工匠大叔弹棉花的时光。这床被子像一个充盈着阳光味道的梦境,跟着我成长的步子,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。
      母亲絮叨了父亲许久,最终还是把被子锁到了柜子里,说待我出嫁时做嫁妆。我们家因为这床被子很是拮据了一段时间,在外地上班的哥哥们回家后也是深表嫉妒,埋怨父亲母亲的偏心。我添油加醋地描绘着被子多么多么暖和,像天上飘的云,像风的呼吸,像埋在最最松软的雪堆里,那雪却热得吓人。他们纷纷说你别得瑟,等我们赚了钱,也要买这样的被子。
      没过多久我就结婚了,母亲果然把这床被子做了我的嫁妆,又配上了同一个厂出品的一对枕头,原来这时丹阳绒绣厂已经叫“堂皇”了。我摸着枕头上的精美的刺绣,真的呢,富丽堂皇,吉祥如意,还有比这更美好的祝福吗?
      日子一年一年好了起来,家里终于不会再为买一床华丽精致的被子而窘迫了,这些年买了不少被子,晴纶棉的羽绒的蚕丝的,各式各样的内芯,花样繁多的四件套,可我最爱买的还是堂皇出品的。给女儿盖上刚晒过的堂皇被子,我问她:“你知道弹棉花吗?”她点点头。“你竟然知道?”我有些惊讶现在的孩子还知道这么久远的手艺。“我看过黄宏演的电影啊,还会唱里面的歌呢。”说着她就唱了起来:“弹棉花呀弹棉花,半斤棉弹出八两八哟,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哟,弹好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……”
      在轻轻的歌声里我仿佛又回到了我的童年时代,看着工匠大叔身边升腾起雪花般棉絮,闻着新被子上阳光般气息,忆起母亲在自制的枕头里给我缝上安神的荞麦壳,忆起父亲那淡淡的烟味缭绕在静谧的空气里,像一个又一个香甜的梦。三十年了,这是堂皇的三十年,也是我慢慢成长的三十年,一个在村里乱跑的小女孩变成了照顾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的中年人,一个从一家绣品厂子成长为名闻遐迩的大公司,我们都在各自的梦里不断地向前,向前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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