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上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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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看7986 | 回复1 | 2020-2-21 11:10:4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往事,犹如一本泛黄的厚厚的书,尘埃沾惹,痕迹满布。偶尔翻起,岁月的模糊痕迹又一页页逐渐清晰起来。
一九七五年盛夏,那年我刚满十七岁,从省丹中高中毕业后走入社会。那时正值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,班里好多同学走出校门便去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乡村。而我留城等待组织的分配纯属偶然的机会。恰好那年的上山下乡政策是长子长女照顾留城不下放,我沾了政策的光。
毕业后在家呆了两个月,在城镇公社教育革命**小组的推荐下去了丹阳县航运小学做代课教师。初秋的一天,我来到航运小学报到后,被派往船队做教学和扫盲工作。从此我独自一人背上简单的行囊,随船队四处漂泊。在城市里看惯了车水马龙的穿梭,忽然来到泽国水乡,真有一种“随波逐流水,度日如长年”的感觉。然而我又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,我的内心充满太多的无奈、矛盾和困惑。
我所在的船队是隶属丹阳县航运公司的第七船队,所谓船队就是拖轮后面拖着十来艘船,组成水上长龙。每一艘船就是一户人家,有条件的船户可以把孩子寄托在岸上的航运小学读书,没有条件的孩子只好随父母行船。我的任务有两个,一是摸清船队适龄儿童,按不同年龄教他们识字和算术,此外,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扫盲。那个年代,船民大多不识字。扫盲是伟大领袖毛主席解放初发出的号召,自五十年代以来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扫盲工作,文革时期,扫盲也从未间断过。我在船上的日程大致是,白天,主要是教船队的五六个孩子识字和算术,扫盲工作通常安排在晚饭后轮流挨家挨户进行。我的学生中最小的孩子六岁,最大的学生三十来岁。我吃住在拖轮上,时间久了,船队的老老少少都亲切地称呼我小王老师。
那个年代,政治挂帅,即使船在航行途中,船队也会组织政治学习,所谓政治学习就是读两报一刊的大批判文章和形势动态,船队政治学习有船队长召集,我还负责读报纸,宣讲文件,记录会议内容。在船队我是“文化人。”
水上的生活状态单调、艰苦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伴着轰鸣的引擎声我独自一人在船舱一盏昏暗的船灯下看书、备课。夜航渺茫笔为伴,水阔寂寥书作朋。其间的孤独与寂寞只有我自己知道。当孤独难耐时,我就找书看,寻找心里的慰藉。人在无助时读书是唯一的选择。在船上生活的那段日子,我先后读完了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杰克伦敦的《马背上的水手》、巴金的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。巴金说过:“我的生活的目标无一不是在帮助人:使每个人都得着春天,每颗心都得着光明,每个人的生活都得着幸福,每个人的发展都得着自由。”书带给我快乐,巴金的话使我在孤寂中得到了启迪。
刚踏入社会的那段时间,我国还属于文革时代,国家定粮供应,做学生时,每月三十二斤粮食,半斤清油。待业在家是城市居民,每月定粮二十四斤。在船队按规定要交伙食费10元、交30斤粮票。第一天到船队报到,我带的粮票不够,很尴尬,船队长年纪三十来岁,他和蔼地说,没关系,一个月还有四天星期天的嘛。再说,我们四通八达,真的不够吃还可以设法买些议价米。船队长林玉龙将我安置好后,带我到拖轮后面的船户家熟悉情况。船队有十二艘船,对于不谙水上行走的我,走在甲板上两腿有些发软,船队长鼓励我眼睛向前看,不要低头,手扶船帮,不要紧张。队长如履平地,快步如飞。他说,时间长了习惯了就好。
初秋的运河两岸,在宽阔的河面上,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清澈的水面上,似乎洒了好多的金子,闪闪发光。水面之上,一只只白鹭在快乐地飞翔,像在金子上翩翩起舞。我跟着队长一户一户的拜访,主人见我们来了,热情地招呼我,把怯生生的孩子叫到我面前,快叫王老师,以后老师要教你识字啦。孩子腼腆地喊了一声王老师,虽然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,但我的心里很开心。与船户孩子相处的日子里,快乐与寂寞与并。水上孩子天资都很好,第一天教的生字,第二天复习时,竟然一字不差,准确的念出发音。船上活动空间小,教学活动受到限制,只能因地制宜,因陋就简。五六个孩子很难集中学习,我是一对一的教学,只有船到目的地,利用停泊装卸货的空当,才能把孩子们召集到一起,孩子上岸后,可不像在船上那么老实听话,完全变了一个人,个个活跃、争先恐后地释放自己压抑的天性,缠住我讲故事,做游戏,我就是一个孩子王。他们对岸上生活很好奇,有一天下午船停泊在丹阳港,我准备回家一趟,正走在跳板上听得一个小男孩叫我:小王老师,我们能去你们家看看嘛?我说行啊。呼啦啦六个孩子像蝴蝶一样直扑过来,我心高彩烈,一路跟他们讲这是什么街那是什么巷,回答孩子们各式各样的问题。到家后,我妈给每人下了一碗面条,我在家短暂停留后把他们带回船后,孩子们叽叽喳喳告诉他们的家长说,小王老师家的面真香,真好吃。
水上孩子对知识的渴求,天真、好奇、淳朴以及认真的态度给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。
在船队我认识了跟比我长我几岁的兄弟鲁羊扣,他是个忠厚的好心人,对人非常好,语言不多,好学上进。我在船队教书时,他是我的扫盲对象。每当我教他不认识的字后,他都要默写好多遍,把我叫到他的船舱里,把刚认识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,我说不错,一个大小伙子高兴得像孩子一样。他驾船技术很好,时常跟我讲解行船知识,有时候,船靠岸,他也会带我去喝一杯,记得人生中第一次喝醉酒,就是和鲁羊扣喝山西的竹叶青酒。我们之间与其说是师生关系不如说是难得的好兄弟。
1976年6月6日,我接到了丹阳县劳动局分配通知,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船队。
半年的水上生活给我留下了很多记忆,这段经历是我一生的财富。运河的阳光很明媚,运河的空气很清新,运河两岸的风光很旖旎,运河的鸟叫得很自然;口干时,我舀上一口运河水,那时的运河水清醇香甜的;船上的生活使我感到单调、困乏时,听到孩子琅琅的读书声,顿时感到似缕缕微风掠过,带来了花香,带走了一路的辛劳,船队行进在九曲河、漕金河、隔江,水拍船舷的浪涛声让我心潮澎湃;那一缕缕从水天一色洒下的阳光,纯纯的,让我心旷神怡……
半年的时间里,船民的那种质朴、耿直、坚韧、乐观、吃苦耐劳、相互守望的品质教会了我怎样做人、做怎样的人。在半年的时间里,我体会到了船民嘴上的三样苦:撑船、打铁、磨豆腐,有一次拖轮故障,船队长安排我睡到一家条件较好的船户家,主人是一对老夫妻,他们热情地将我安排船头的船舱里,那知睡到半夜,电闪雷鸣,暴雨如注,雨水顺着透气孔倒灌到船舱里,不一会儿我铺的盖的湿漉漉的,“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。”正当我不知所措时,只听风雨中老夫妻俩喊我,小王老师,快出舱,到我们这里来避避雨。我到后舱时,老两口给我烧了热气腾腾的姜汤。朴实的船民留给我更多的是感动和怀念。在这段时间里,我曾经遇到像鲁羊扣、林玉龙等好多热心肠的船民朋友,与他们朝夕相处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
时光飞逝,星移斗转,四十二年,弹指一挥间,如今的我,已不知不觉地步入耳顺之年,四十二年,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梁实秋先生说过人到老年易怀旧。进入甲子年怎么也难忘记踏入社会后人生的初次经历:我时常在梦里水乡与孩子嬉戏,与兄弟一起喝酒,听老人谈古说今……

boyaxuan88 | 2020-4-30 07:40:52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那个年代航运公司经理不会是唐彪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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